那一年的冬夜,风刮得像刀子一样,生生要从人的骨缝里剔出肉来。我站在漏风的窗户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成色并不顶尖、甚至有些黯淡的“灵元丹”。这是踏入修行门槛的敲门砖,也是我这种寒门子弟翻身的唯一希望。
在那个推崇“天赋至上”的世界里,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命硬,却根骨平平;小妹命软,却生了一副万中无一的“伴生灵骨”。按照族中长老的话说,如果这根骨长在男孩子身上,那就是光宗耀祖的通天路。可惜,她是个女孩,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
于是,一个名为“献祭”或者美其名曰“转移”的契约,在那个阴暗的祠堂里达成了。
我记得那天,她坐在祭坛中央,瘦小的身躯被层层叠叠的咒文包裹。她没有哭,只是隔着那层金色的光幕,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我身上。她微微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哥,你要变强啊。”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近乎狂暴的力量顺着血脉涌入我的心脏。那是她的生命力,是她的天赋,是她作为“人”最核心的那部分精华。我看着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看着她原本灵动的双眼渐渐失去焦距,仿佛一朵盛放的花瞬间被抽干了养分,只剩下枯萎的残影。
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如愿以偿。我成了宗门最年轻的内门弟子,我手中的剑可以斩断最坚硬的寒铁,我走在路上,所有人都要低头称一声“首座”。我享受着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享受着实力提升带来的尊严。但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我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不属于我的力量在隐隐作痛。
那不是病理上的疼痛,那是灵魂的负罪感。我每变强一分,就意味着小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后院里,离死亡更近了一分。她失去了灵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甚至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她把所有的光都给了我,自己则永远沉沦在了阴影里。
我曾想过,如果当初我拒绝了那场交换,我们会怎样?也许我们会一辈子在泥泞里打滚,也许会被债主逼得无处可逃。但至少,她能跑,能笑,能在大雪天里拉着我的手说“哥,我们去吃烤地瓜”。而现在,我坐拥金山银山,却换不回她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种成长,到底是一种进化,还是一场精心的谋杀?我拿着最好的资源,服用着最昂贵的补药,试图通过提升境界来回馈她,却发现这本身就是一个死循环。我的成就越高,对比之下她的卑微就越明显。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光辉形象,而她成了我脚下那个不可言说的、必须被隐藏起来的“代价”。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悖论。在这个讲究效率和成败的时代,如果你问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会告诉你,为了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是成长的必修课。他们会用冷冰冰的逻辑告诉你,与其两个人一起平庸地烂在泥潭里,不如集中资源造就一个神话。
但我知道,那种深夜里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是任何神话都无法慰藉的。
我开始疯狂地寻找治愈小妹的方法。我闯禁地、夺秘宝,甚至不惜与往日的同门反目。在一次深入古战场的遗迹中,我面对着那尊巨大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魔神石像。石像开口了,声音像沙石摩擦一般刺耳:“你想要回她的身体?可以。但你要还回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的修为,你的声望,还有你那引以为傲的所谓‘强者之心’。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脑海中闪过的是无数人对我顶礼膜拜的画面,是我挥手间移山填海的威能。我发现,我竟然已经舍不得这些由她的牺牲换来的东西了。那种名为“强者”的毒素已经深入我的骨髓,让我变得贪婪且自私。我口口声声说要救她,可当我真正需要付出代价时,我却开始权衡利弊。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这种“换取”不仅是肉体上的剥削,更是灵魂上的腐蚀。它让你在享受了成长的红利后,变得无法再变回那个淳朴的少年。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就再也无法接受低入尘埃。
我最终还是没有完成那个交换。我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数珍贵的草药回到了家。
小妹躺在摇椅上,夕阳落在她干枯的手指上。她已经很老了,明明年纪比我小,看上去却像是我长辈的模样。她看到我回来,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她拉过我的手,指了指我胸口绣着的那个代表宗门最高荣誉的徽章,眼神里满是欣慰。
“哥,你真的做到了。”她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解脱。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我跪倒在她膝前,泣不成声。我这辈子的所谓“成长”,其实就是建立在对她的一次次压榨之上。我以为我是在负重前行,其实一直是她在替我承担所有的重力,而我只是那个在台前享受掌声的傀儡。
这种“妹之躯换己成长”的主题,其实每天都在发生。它可能不是灵骨的交换,而是父母日渐弯曲的脊梁,是恋人为了你的事业放弃的梦想,是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你、却从不索取回报的普通人,用他们的平凡换取了你的不平凡。
当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耀眼时,请务必回头看一眼。看看那个曾经为了你的光芒而甘愿沉入黑暗的人,看看那具为了你的成长而支离破碎的躯壳。
成功固然诱人,但如果不带任何温度地站在巅峰,那那里便不是天堂,而是一座最华丽的荒岛。我如今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应该是索取,而是守护。可惜,明白这个道理的代价,竟然是我再也无法拥抱那个完整的、鲜活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