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田径场,空气被热浪扭曲,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橡胶味。那是体院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廉价止汗喷雾、陈年汗渍以及无穷无尽的雄性荷尔蒙。高强,这个名字在省体大就是“强悍”的代名词。一米九的身高,常年铅球训练磨砺出的厚实脊背,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肉墙。
他站在阴凉处,大口灌着冰水,喉结剧烈起伏,水渍顺着他坚硬的下颌线滚落,砸在隆起的胸肌上,湿透了那件紧身的黑色背心。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过来推车,别在那儿装死。”高强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而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被他呵斥的是阿峰,短跑队的王牌。相比高强的厚重,阿峰的肌肉线条更加凌厉、紧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两人在体院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不仅仅是因为专项不同,更因为那种磁场不合的排斥感。或者说,那是两种过剩的雄性力量在狭路相逢时的本能警惕。
阿峰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步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时,肩膀狠狠地撞在一起,那是纯粹的力量碰撞,带着挑衅,也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颤栗。
“你他妈吃火药了?嗓门这么大,怕全校不知道你肾虚啊?”阿峰回了一句。在体院这种地方,脏话不是侮辱,而是沟通的润滑剂,是雄性之间确立领地的一种方式。
高强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阿峰的领口,将他死死按在器材室外那扇生锈的铁丝网上。铁丝网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崩断。高强的脸逼得很近,阿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杂着尼古丁、汗水和阳光暴晒后的攻击性气味。
“你再说一遍?”高强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阿峰没有退缩,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直视着高强。在这片只有男人、只有竞争、只有力量的禁区里,任何一点示弱都会被视为猎物。但此时此刻,空气中流动的不仅仅是愤怒。在那句粗鲁的咒骂背后,是两个孤单灵魂在极度压抑环境下的绝望呐喊。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视“硬汉”为唯一信仰的地方,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些渴望是绝对的禁忌。那是比违禁药物、比比赛失利更让他们恐惧的东西。所以他们争吵,他们打架,他们用最难听的词汇去羞辱对方,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掩盖住每次训练结束时,在寂静的更衣室里,那种目光交汇时的疯狂心跳。
“我说你,除了这一身死肌肉,脑子里全是浆糊。”阿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有些暗哑,他伸出手,并没有推开高强,而是挑衅般地按在对方滚烫的胸口,“力气这么大,怎么,昨晚在梦里还没使完?”
高强的手指收紧了,阿峰的领口被勒得咯吱响。两人的呼吸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交织,变得急促、粗重,像是两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方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蝉鸣,把这一方狭小的空间衬托得如同孤岛。
那是一种禁忌的张力,像是拉满的弓弦。高强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极其粗俗的词,那是他掩饰慌乱的本能。随后,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从领口移到了阿峰的后脑勺,动作粗野且蛮横。他像是在发泄某种仇恨,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原始的献祭,猛地封住了对方那张总是说出挑衅言语的嘴。
那是带着血腥味的吻。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牙齿与牙齿的碰撞,以及由于极度压抑而爆发的野蛮占有。阿峰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回应,他的双手死死扣住高强宽阔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皮肉里。
在这一刻,所有的“体育生”标签,所有的“男子气概”,所有的“社会准则”,统统被揉碎在粗重的喘息声中。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也确认着这段无法见光的、充满暴力美学的禁忌之恋。
器材室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一扇小窗漏进几缕橘红色的夕阳。空气中漂浮着滑石粉的颗粒和陈旧皮革的味道。高强把阿峰按在厚厚的跳高垫上,那一瞬间,平日里雷打不动的自律和冷静彻底崩塌。
“你他妈疯了……”阿峰剧烈喘息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生疼,但他没闭眼。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的男人,看着高强眼中那股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欲望。
“是你先招我的。”高强的声音沉得像地底的闷雷,他扯掉那件已经变形的背心,露出犹如古希腊雕塑般深邃、充满爆发力的躯干。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烧出来的饥渴。
在这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下,这种感情往往扭曲成了某种竞技。他们像是在博弈,看谁先在感情面前低头,看谁先在欲望面前溃败。
“这种事……要是被教练知道,要是被队里知道……”阿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强粗暴地打断了。
“知道又怎么样?去他妈的教练,去他妈的规则!”高强爆了一句粗口,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低下头,在阿峰的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深红的印记,像是某种野性的标记,“阿峰,你给老子听好了,在这体院校里,我高强这辈子没对谁服过软,唯独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震撼。对于一个习惯了挥汗如雨、在竞技场上用力量说话的猛男来说,承认自己的软弱等同于交出了灵魂。
阿峰的心脏猛地抽缩了一下。他伸出双臂,搂住了高强的脖子,将这个如钢铁般的男人拉向自己。他们在这堆满了杠铃、标枪和汗水的空间里,展开了一场无关名次、无关荣誉,却关乎生死的较量。
外面的世界依旧嘈杂,队友们的哄笑声、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声、甚至是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都显得那么遥远且虚伪。只有在这里,在这一片被世俗视为“禁区”的黑暗里,他们的存在才是真实的。
“轻点,你这力气是想弄死我?”阿峰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但眼底却是一片炽热的沉溺。
“你平时在赛道上不是挺能跑吗?现在跑一个给我看看?”高强反讥道,手下的动作却在粗暴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珍宝的恐惧,是对这段禁忌感情即便被毁掉也要拥入怀中的贪婪。
这一场情感的宣泄持续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黑暗吞噬了器材室的每一个角落。当一切归于平静,两个同样高大、强壮的躯体交叠在跳高垫上,四周只有彼此起伏的胸膛发出的沉闷心跳。
高强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吐出一口烟圈,大手抚摸着阿峰汗湿的短发,动作僵硬却温柔得让人心酸。
“怕你个球。”高强骂了一句,随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怕哪天我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带走。这地方,容不下我们。”
阿峰没说话,只是往高强的怀里缩了缩。他们都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依然要是那两个在赛场上拼杀、在更衣室里互相嘲讽的、充满阳刚气息的体育生。他们必须戴上那层厚厚的、名为“直男”的盔甲,去面对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
但在这个狭小、阴暗、充满禁忌气息的器材室里,在这段充满了粗口与重喘的爱情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真实。
“明天的五千米拉练,你要是跑不进前三,就别想让老子再理你。”
黑暗中,高强掐灭了烟头,翻身再次将那个凌厉的豹子压在身下。这是属于猛男之间的禁忌之爱,它像铁一样坚硬,像火一样灼热,也像深夜的荒原一样,充满了绝望而美丽的原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