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春天,南京城内的樱花与绣球交替盛放,古城的空气里氤氲着一种平和而安静的气息。这种平静在4月21日被一则令人心碎的消息打破: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刘素珍老人走完了她93载的人生长路,永远地闭上了双眼。随着她的离去,登记在册的在世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仅剩35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减损,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正在加速凋零,那段曾经由鲜血与泪水铸成的“活着”的历史,正逐渐由口述转向档案,由体温转向碑文。
刘素珍老人的生命故事,始于一场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噩梦。1937年,当日军的铁蹄踏碎南京城的宁静时,刘素珍年仅6岁。对于一个本该在长辈怀里撒娇的孩子来说,那年的冬天没有童谣和糖果,只有漫天弥漫的硝烟和刺耳的轰鸣声。她曾无数次向后辈提起那个阴暗、潮湿、充满恐惧的地窖。
那是当时南京平民最后的避难所,也是生死一线的隔离带。为了躲避日军的搜捕和屠杀,年幼的刘素珍和爷爷奶奶躲进地窖,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沉重皮靴声和惨叫声。
那场战争在刘素珍身上留下的,不仅是心灵的阴影,更有伴随终身的肉体伤痕。在一次躲避轰炸的过程中,由于极度的慌乱和环境的险恶,年幼的她被沸水严重烫伤。在那个缺医少药、命如草芥的年代,这块伤疤成了她生还的代价,也成了她此后几十年岁月里,每当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历史印记”。
她曾指着自己头上的伤疤说,那是日本鬼子留下的。这句话,她从青丝说到白发,从童年说到暮年。对她而言,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年份和数字,而是皮肤上真实的触感,是祖辈在惊恐中紧握她的那双颤抖的手。
刘素珍的一生,是典型的“南京幸存者”的缩影。她们在灾难中存活,在废墟上重建生活,又在漫长的和平岁月里,默默地消化着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创伤。她并不常表现出强烈的恨意,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与坚韧。在南京的街头巷尾,她可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慈祥和蔼的老奶奶,去菜场买菜,在树下纳凉。
但只要当你走进她的内心,或者当她站在纪念馆的闪光灯下时,你才会发现,这个瘦小的躯壳里包裹着多么厚重的历史张力。她活着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在对那场非正义战争进行着无声而有力的控诉。她的存在,就是一种真相,一种让任何试图抹杀历史的言论都显得苍白无力的铁证。
随着刘素珍老人的离去,那一辈经历过1937年严冬的人们,正在集体走向生命的终点。这种“凋零”是自然规律的残酷,也是历史传承的紧迫信号。每一个幸存者的离世,都意味着一段独特的、带有个人情感温度的微观历史被封存。我们习惯了在每年的12月13日去触碰那段宏大的叙事,却往往忽略了,这些老人是真实连接那个时代与现代社会的唯一纽带。
当纽带断裂,历史是否会变得模糊?这是每一个关注民族命运的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刘素珍老人在晚年,曾多次参加各种纪念活动。她不辞辛劳地向年轻人讲述过去,尽管每一次回忆都相当于撕开一次结痂的伤口。她深知,自己不仅是为了死去的亲人和同胞在说话,更是为了那些无法再开口的灵魂在说话。她曾说:“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这句看似平凡的话,从一个曾在地窖里发抖、在炮火中负伤的九旬老人口中说出,其分量重若千钧。
她看到的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空气,而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稀缺品。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便是这份对和平的极度渴望与对历史真相的执着守护。
现在的南京,早已不是1937年的满目疮痍。秦淮河畔灯火阑珊,新街口商圈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展现出了极强的生命力和包容性。刘素珍等幸存者的离去,提醒着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民族:繁华之下,根脉不能断;宁静之中,警钟必须长鸣。我们不再需要这些老人家去反复诉说痛苦来提醒我们铭记,但我们需要建立一种长效的文化自觉。
当最后一批幸存者也化作星辰,我们该如何向后代描述那场灾难?是冷冰冰的史料,还是富有同理心的人文传承?
纪念刘素珍老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悲叹,而是承接。承接她那种在苦难中依然向阳而生的坚韧,承接她对和平近乎虔诚的守护,更要承接她作为历史见证者的那份责任。我们要让“紫金草”的精神在更多年轻人心中扎根——那是一种即便见过最深沉的黑暗,依然选择拥抱光明的勇气。
当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内的名单墙上,又一个名字从亮变暗,这不仅是一个生命的终结,更是一个接力仪式的开始。刘素珍老人走了,她带着那段沉重的记忆步入了永恒的安宁。而留在世上的我们,应当成为新的、永不沉默的“见证者”。我们要让这段历史在艺术中重生,在教育中延续,在每一个公民的骨血里沉淀。
只有当历史不再仅仅依赖于老人的口述,而是成为了整个民族共同的自觉认同,那些像刘素珍一样受过伤、流过泪、在黑暗中坚守过的人们,才算真正得到了安息。南京的春天依然美丽,而那段关于生命与尊严的记忆,必将在我们的守护下,跨越时间,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