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八点的上海，细雨像是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将外滩的霓虹揉碎成一滩斑斓的梦境。林砚坐在“黑石阁”最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威士忌杯的杯缘。冰球在酒液中缓慢旋转，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且寂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跳加速的错觉了。作为一名在商界浮沉多年、习惯了在数字和博弈中寻找快感的男人，这种名为“期待”的情绪，本该在三年前苏蔓消失的那天起，就一并被封存进了保险箱。
当旋转木门轻轻转动，一阵混合着冷空气、初熟无花果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时，林砚知道，他的“对手”到了。苏蔓穿了一件裁剪极简的黑色真丝吊带裙，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式廓形西装，这种极度的女性化与力量感的冲突，被她驾驭得像是一场行为艺术。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砚的神经末梢上。
“久等了。”苏蔓坐定，声音透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磁性，她没有道歉，只是随手将那只昂贵的复古手包扔在深色的丝绒沙发上，动作慵懒且挑衅。
林砚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她修长的颈项，停留在她锁骨间那枚闪烁着幽微光芒的蓝宝石坠子上。“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瓶波尔多红酒进入适饮期，却似乎没能让你学会准时。”他推过去一份菜单，语调听不出起伏，但眼神里的克制正一点点瓦解。
晚餐的序幕是由一份深海鳌虾刺身拉开的。晶莹剔透的虾肉卧在碎冰之上，在餐厅昏黄而高级的射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半透明感。苏蔓拿起银质的餐叉，却并不急着入口，而是玩味地看着林砚：“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吃生食，你说过，无法掌控的东西最危险。”
“人总是会变的，苏蔓。”林砚端起酒杯，深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挂杯，“当我发现绝对的掌控意味着绝对的枯燥时，我开始学会享受危险。”
这顿晚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暧昧，那是顶级食材、名贵陈酿与两个势均力敌的灵魂共同发酵出的产物。每一道前菜的呈递，都伴随着一段欲言又止的试探。苏蔓谈起她在巴黎的雨夜，谈起她在塞纳河畔喝掉的那些廉价却灼喉的苦艾酒；而林砚则说着他在深夜办公室里看过的日出，以及那些没有她参与的、索然无味的成功。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是略带慵懒的波萨诺瓦，萨克斯的风情在空气中打着旋。林砚注视着苏蔓咀嚼时的侧颜，那道优美的下颌线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冷清。他突然意识到，这顿晚餐的主题从来不是“叙旧”，而是一场关于谁先缴械投降的博弈。他们中间隔着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却也隔着三千个日夜的猜忌、思念与不甘。
当主菜前的清口甜点——一份浸润了海盐与柠檬草气息的雪葩被送上来时，苏蔓突然轻笑了一声。她俯过身，距离近到林砚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林砚，你今晚点这道菜，是因为你记得我最讨厌酸味，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让我完整地吃完这顿饭？”
林砚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五厘米。那一刻，昂贵的香水味纠缠在一起，那是成熟男女之间最隐秘的信号。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一串沉闷的雷鸣：“苏蔓，这顿饭的主动权，从来都在你手里。”
当晚的主角是一份熟成二十一天的顶级和牛。厨师精准地把握了火候，外表焦脆且带着一种迷人的碳木香气，内里却依旧保持着宛如玫瑰花瓣般的粉嫩。当林砚用锋利的餐刀轻轻划开肉质时，那种丰腴的油脂感瞬间在餐桌上弥漫开来。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香味，如同此刻两人之间那种近乎沸腾的张力。
苏蔓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嘴里，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脂肪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种多巴胺疯狂分泌带来的愉悦感。她轻声呢喃：“这种口感……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在伦敦街头，冒着大雪找到的那家小酒馆。”
“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只有对彼此的胃口。”林砚接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却连好好吃一顿饭都需要排期。”
晚餐进入了高潮，红酒杯里的黑皮诺呈现出一种华丽的红宝石色。苏蔓开始谈论她的野心，谈论她如何在这三年里将自己的品牌推向极致，她的眼神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灵动。而林砚则像一个冷静的围观者，不时用犀利的点评撕开她刻意伪装的坚强。他们在这场晚餐中交换着彼此的领地，用刀叉作为武器，用味蕾作为战壕。
这不再仅仅是关于食物的交流，而是一场精神上的缠斗。林砚欣赏苏蔓的狠辣，更沉溺于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抹易碎的疲惫。他知道，在这些昂贵的食材背后，在这些得体的话术之下，他们都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彻底松懈下来的支点。
“你变了，林砚。”苏蔓放下酒杯，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你变得更有耐心了，像一个完美的猎人。”
“如果猎物是你，我不介意再等三年。”林砚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
最后的甜点是一道名为“月之暗面”的黑巧克力慕斯。它有着极其深邃的黑色外壳，点缀着金箔碎片，像极了此刻外滩上方的星空。当勺子破开外壳，里面流淌出的是温热且浓郁的覆盆子酱，酸与甜、冷与热、硬与软，在口中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化学反应。
苏蔓看着那抹如血般鲜红的果酱，突然停下了动作。她抬头看向林砚，眼神中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女强人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林砚，这场晚餐后，你会去哪？”
林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苏蔓身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轻轻搭在她圆润的肩头上。他的指尖隔着真丝面料，感受着她皮肤的温热。
“我哪里也不去，苏蔓。三年前我弄丢了坐标，今晚，我只是回来确认航向。”
餐厅里的灯光适时地调暗了几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冷的孤月。在那一瞬间，昂贵的餐具、考究的菜式、还有那些虚伪的客套统统退场，剩下的只有两个灵魂最原始的引力。
林砚微微俯身，在她的耳畔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吻，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走吧，夜色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去消化这顿没吃完的晚餐。”
苏蔓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她回头看了看那张几乎没动多少的主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确实是一场绝佳的软文，关于欲望，关于品位，更关于在那座钢铁森林里，两个孤独的人如何通过一场仪式感的进餐，重新找回属于彼此的温差。
他们并肩走出餐厅，背影消失在浓稠的月色中。而那张留有余温的餐桌上，最后一块巧克力慕斯正在缓慢融化，像极了这城市里每一场华丽却又隐秘的爱欲，在最极致的繁华里，藏着最动动人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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