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春天,南京的樱花落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那面厚重的名单墙上,又有一个名字被轻轻地圈上了一道无形的黑边。93岁的刘素珍老人走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新闻里一个令人感伤的数字变动——登记在册的在世幸存者仅剩35人。
但对于刘素珍而言,这长达九十余载的人生,是一场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告别,而起起点,定格在1937年那个血色寒冬。
很多人并不知道,刘素珍老人的头顶,曾刻着一枚特殊的“勋章”,那是死亡擦肩而过留下的烙印。1937年,南京城破,战火烧到了每一个弄堂,刘素珍当时只有6岁。对于一个本该在长辈怀里撒娇的年纪,战争给她的第一印象不是刺刀,而是滚烫。在疯狂逃难的混乱中,年幼的她被一锅翻滚的开水淋了一头。
在那个缺医少药、命如草芥的混乱时刻,没有人能给她细致的包扎,那块头皮后来溃烂、结痂,最终成了一块终生无法消化的伤痕。这块伤疤,像是一个静默的见证,伴随了她87年。
每当她对着镜子梳头,或者摸到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时,指尖触碰到的不仅仅是当年的剧痛,更是整座城市的哀鸣。刘素珍曾回忆说,那时候的南京,空气里都是焦糊味和铁锈味。她的爷爷带着她,四处躲避日军的屠杀。为了活命,他们躲进了上海路一带的难民区,甚至一度藏身在金陵女子大学的教室里。
在那个被称为“东方辛德勒”的避难所里,成千上万的女性和儿童挤在一起,呼吸着恐惧。窗外是日军的军靴声和不时响起的枪声,窗内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死死捂住。
这种恐惧,不是随着战争结束就能消失的。它像是一种慢性的毒素,渗进了这些幸存者的骨子里。刘素珍在后来的日子里,很少主动提起那段日子,除非有人问起。她更像是一个把秘密深埋在心底的守护者,用沉默来抵御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但这种沉默并不是遗忘。每当国家公祭日来临,在那凄厉的警报声中,刘素珍总是会想起那个在开水烫伤中尖叫的自己,想起那些倒在路边再也没能起来的街坊邻里。
那代人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就像从废墟里钻出的野草。刘素珍在战后的废墟上结婚、生子,像所有平凡的南京老人一样,买菜、散步、拉家常。但她又是不凡的,她是那段历史的“活化石”。她那头顶的伤疤,本质上是南京城的一块补丁,提醒着后来者,这座城市曾有过怎样的撕裂。
现在,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负担,去往了一个没有硝烟、没有痛感的地方。她带走了肉体的伤痛,却把最沉重的真实,留给了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刘素珍老人的离去,带走了一双亲历过地狱的眼睛。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时间正在进行一场最冷酷的清理。随着这35个名字逐年减少,终有一天,那个曾经被称为“幸存者群体”的见证者们,会全部化作历史书上的一行文字,或是纪念馆里的一段录音。到那时候,当没有人能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说“这是当年留下的”时,我们该如何证明那段黑暗的存在?
这正是刘素珍老人生存至今的最大意义。作为幸存者,他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抗争。在某些妄图抹杀历史、扭曲真相的噪音面前,刘素珍的一个眼神、一滴眼泪、一处伤痕,比万卷史书更有冲击力。她曾在晚年参加过多次证言集会,那些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被她一次次亲手撕开,只为了告诉世人:这一切发生过,这一切不能重演。
这种牺牲式的叙述,是一个受难者对和平最虔诚的贡献。
我们常说“铭记历史”,这四个字听起来宏大而空洞,但落实到刘素珍这样的人身上,它变得具体而刺痛。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让未来的孩子不再需要像6岁的刘素珍那样,在逃难中被烫伤而无处就医,在深夜里因为一阵脚步声而瑟瑟发抖。老人的去世,实际上是把接力棒交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
历史的真实性,不再由那些“活着的证人”来背负,而是由我们这些“听过故事的人”来维系。
在刘素珍老人的晚年生活中,她依然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坚毅。她看着南京城从一片焦土变成繁华都市,看着高楼拔地而起,看着年轻人化着精致的妆容走过她当年躲藏过的街道。她或许会感到欣慰,因为这种平凡的喧嚣,正是她们那一代人当年最遥不可及的梦。这种安稳不应成为遗忘的温床。
如果我们将老人的离去仅仅看作是一个生命的终结,那是对历史的亵渎。每一个幸存者的离去,都应该是一次警钟,敲打着那些安于现状、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灵魂。
现在,刘素珍老人的名字已经在那面墙上静静地守护着那些没能活下来的灵魂。她的人生跨越了屈辱与荣光,见证了毁灭与新生。她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故事,她那被开水烫伤后的倔强,应该成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基因里的一部分。我们不需要通过叫嚣来表达爱国,我们只需要在每一个清晨,看到这个和平的世界时,能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刘素珍的小女孩,在死神降临时,曾在那片土地上绝望地挣扎过。
历史不应该有“保质期”。刘素珍走了,带走了她那份独有的体温,但她把真相赤裸裸地留在了聚光灯下。保护这段记忆,是我们对这位93岁老人最后的尊重。当最后一个幸存者也归于尘土,我们的良知和记忆,将成为唯一的防线。愿刘素珍老人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硝烟,也没有那一锅令人心碎的滚水。
而我们,会站在她曾站过的地方,替她守望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